寂靜的水閘

梁衡   新湘評論   2025-03-08 19:53:54

水閘是干什么的?攔洪蓄水,調(diào)節(jié)水流,是天生與洪水搏斗、逆水而生的拼命三郎。但有誰見過巍然如山,卻寂靜無聲,與黃河相伴50年而滴水未沾的水閘呢?有,山東省齊河縣的豆腐窩水閘就是一個典型。

黃河自青海發(fā)源,至內(nèi)蒙古的托克托縣河口鎮(zhèn)為上游,再至河南省滎陽市桃花峪為中游,直到入??跒橄掠?。上游占全流域面積的45.7%,卻形成了92%的泥沙。湍急的河水經(jīng)過晉陜峽谷,一股腦地將泥沙全部壓向了只占流域面積3%的豫、魯下游之地,直接抬高了下游的河床。都說黃河之水天上來,不如說是黃沙滾滾天上來,水過開封時已經(jīng)與城墻齊平了,直到入海河水都懸在空中。這是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世世代代讓下游的人提心吊膽。而黃河也極其任性,哪一天不高興就破堤而走,歷史上特大的決口改道6次,小決口無數(shù)。它曾北奪海河入渤海,南奪淮河入黃海,成就了豐沃的土地,也極大地威脅著百姓的生存。

黃河總是在筑堤、決堤、改道中循環(huán),人與水開展了漫長的拉鋸戰(zhàn)。直到1972年4月的一天,在黃河下游河堤最險的地段——號稱“黃河咽喉”的齊河縣豆腐窩,人與水開始了一次心平氣和的“談判”。這里一向有“開了豆腐窩,華北剩不多”的說法。黃河攜萬里之勢,挾16億噸泥沙之威來上門對話。齊河人則一片誠心:“黃河,不要再鬧了。你挾沙遠行到此已很累,我給你修一座大門,出得門去有大片空地,足夠你橫躺豎臥。這里就是你的行宮,行不?”黃河說:“不是我要鬧,實在是年年沙淤堤高,逼得我走投無路?!饼R河人說:“我們現(xiàn)在就動工,給你讓一條路?!闭癖垡缓?,20萬群眾上陣,8個月為黃河筑起一個新居。6個鄉(xiāng)鎮(zhèn)、近5萬人瞬間搬走,空出100平方公里土地。同時蓋起一座8層樓高的7孔大閘。歷史上有三尺巷的故事,民間鄰里相爭,讓他一尺又何妨?而這次齊河人好大方,一讓就是100平方公里。黃河為這份誠心所感動,50年間竟沒有一次來敲門。閘前黃河滾滾去,閘后草木悄悄綠。有個成語“舉案齊眉”,今天卻是人與黃河在這里舉案齊眉,誰讓這個縣的名字正好叫“齊河”呢?

我曾兩次到豆腐窩大閘。第一次是到堤上看一個治水史跡展,偶遇大閘。1958年這里曾發(fā)生過特大洪水,水與堤平,萬人搶險。有兩位農(nóng)民工巡堤,見一處管涌急噴,手邊沒有合適用料,一人急屈身坐進管口,猶如戰(zhàn)士以身堵槍眼。另一人爬上堤岸大呼報警,何等驚心動魄!1970年9月齊河堤防段研發(fā)制造出我國第一艘機械挖沙船并下水,命名為“紅心一號”,后獲全國重大科技成果獎。你想黃河水每立方含沙高達500公斤,挖泥船一小時出水700方,這一口吐出了多少泥沙?這在當(dāng)時是全國性大新聞。如今這條船已退役,現(xiàn)正靜臥岸上接受游人的敬禮。我仰望著這條銹跡斑斑的鐵船,聯(lián)想到南海的吸沙填島。如果尋根溯源,它很可能是我國水下挖沙船的鼻祖。

豆腐窩水閘離這個展覽館不遠,顯得很寂寞。陡峭的閘墻,僵直的鋼纜,冰冷的鐵門。它沒有故事,也從沒有上過什么報紙,游客更不會注意到它,它是一個鐵啞巴。主人說,你別看它這樣安靜,每年這閘門總要轟隆隆地提升幾次,試試運轉(zhuǎn)靈不靈。閘前的土層里預(yù)埋著炸藥,遇有緊急情況,一聲雷鳴,土飛門開,洪水就奪門而出。但是,50年來這種情況還沒有過,黃河一直遵守與人的承諾。

那次離開豆腐窩水閘后我心里總有一絲的惆悵。我們平常一提治黃,就是三門峽、劉家峽、李家峽、龍羊峽、小浪底……可有誰知道這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豆腐窩”呢?“高峽出平湖”,多么有詩意的場面。而“豆腐窩”,一個土氣的窮窩窩,有哪個文人會想到它、歌頌它呢?就像一場戰(zhàn)斗,攻上城頭的英雄最耀眼,而斷后打阻擊的戰(zhàn)士常被忘記。這個山東漢子挺起寬厚的胸膛,以身擋水默默不語50年。我突然想起《史記》里飛將軍李廣的形象“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辭”,有功而不言,老實得像個鄉(xiāng)下人?!盀殡[者傳名,為無名者立傳”是記者的職責(zé),我于心不忍,兩年后又重訪豆腐窩。

正是深秋季節(jié),紅的高粱、黃的玉米、白的棉花,大地一片五彩斑斕。大閘腳下是一條水泥路面,陽光下村民晾曬的玉米、棉花堆積如山,豆腐窩變成了金銀窩。我說這樣不妨礙閘門的起吊嗎?主人說近年因為黃河上游治理有成,下游河床降低,危險已經(jīng)解除。豆腐窩大閘已光榮退役,將成文物。我立即想到閘外那100平方公里的備用土地,即問怎么樣了?他說因禍得福,備用了50年,現(xiàn)在升值無法計量。于是我又花了兩天的時間去逛這個大閘的后院。這里已經(jīng)入駐了不少高新企業(yè),印象最深的是一家醫(yī)療器械公司,小機器人都可以鉆到人的血管里去。有大型游樂園,全球排行老三的過山車;有野生動物園,長頸鹿的頭伸到二樓陽臺上去吻客人的手;有珍寶館,我第一次看到傳說中的夜明珠,有汽車輪子那么大,在黑暗中熠熠發(fā)光。而傳統(tǒng)農(nóng)業(yè)也大放光彩,大型糧庫的糧塔高聳入云,當(dāng)?shù)氐慕^活手工掛面居然細得能穿過針眼去,而且還是空心的。最可看的是一座博物館,在訴說黃河的歷史。有各種各樣的動物化石,龐大的黃河古象正向我們走來,七八只“和政羊”(形似羊,???,因在甘肅和政地區(qū)發(fā)現(xiàn)而得名)扭曲疊壓在一起,張開大嘴像要說點什么。其他還有各種飛禽走獸,都是些遠古的生命,那時還沒有人類,但已經(jīng)有了黃河。黃河塑造了中華大地,哺育了我們的祖先,長期與人親仇與共,難解難分。在這里,直到50年前的那一次談判,握手言和。50年前人送黃河100平方公里的土地,50年后黃河又分毫不少地還贈予人,上面還附加了這么多的寶貝,豆腐窩變成了科技窩、財富窩、歡樂窩。人敬自然一尺,自然敬人一丈,水閘為證。

還有一件心事未了,就是這閘的設(shè)計者是誰?據(jù)說是一對患難夫妻、當(dāng)時在此下放勞動的水利專家,但幾經(jīng)查訪不得其詳。我想他們和這水閘一樣,本來也是不想留名的。但他們與閘都有功于世,何忍其沒于塵埃?遂所書見聞,是為記。

責(zé)編:王敦果

一審:王敦果

二審:張馬良

三審:周韜

來源:新湘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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