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副刊·潮頭|從此何處聞琴聲——紀念譚嗣同誕辰一百六十周年

  湖南日報   2025-03-10 08:38:59

編者按

1865年3月10日,譚嗣同出生。譚嗣同是湖南瀏陽人,清末巡撫譚繼洵之子。1898年,持續(xù)103天的維新變法失敗后,他決心以死來殉變法事業(yè),將生命永遠定格在33歲。他本來有足夠的時間和條件逃亡,但他卻選擇赴死。他對勸他離開的人說:“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日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9月28日,譚嗣同在北京宣武門外的菜市口刑場英勇就義。戊戌變法以失敗告終,但是作為一次重要的政治變革,它被永遠載入史冊。

譚嗣同的《仁學》一書匯集了他一生的學術(shù)研究成果,是維新派的第一部哲學著作,也是中國近代思想史中的重要篇章。譚嗣同的生命短暫,但他的思想和精神卻以不同面貌在20世紀的一些重要思潮里出現(xiàn),在中國知識分子的心靈中回響。

文|彭曉玲

春天其實早就來了,但小城瀏陽還時不時地下一場雨。入夜,又飄起了毛毛細雨,舉著一把傘,我緩緩行走在小城的大街小巷,那曾留下譚嗣同無數(shù)足跡的大街小巷。我多么希望一襲藍色長衫的譚嗣同,于某個拐角迎面而來,讓我一睹他佩劍的英姿?;蛟S遇見他時,他還攜著一張琴,滿臉溫潤地笑。但尋尋覓覓,只有淡黃色的街燈投射于濕漉漉的街上,街上的人們行色匆匆。

譚嗣同故居。資料圖片

劍是英雄膽,琴是才子魂。

過去的讀書人,除了埋頭讀書追求功名外,還講究琴棋書畫。譚嗣同天資聰穎,上馬可以仗劍騎射,馳騁疆場;下馬可以吟詩作賦,歌曲誦章。他自少年時代起,就記憶力超群,寫得一手好詩,還癡迷于劍和琴,尤仰慕古時的荊軻、聶政等俠士,曾偷偷給自己取了一個“劍膽琴心”的雅號。

且說光緒十五年(1889年)春,譚嗣同趕赴北京,計劃參加這年的順天府科考,受父命拜師瀏陽籍一代大儒、當時任職工部的劉人熙。劉人熙擅長彈琴,擁有金聲、黃鐘、飛鴻三張名琴,且琴藝高超,在音樂理論上卓有成就,在京城名氣很大。而當時瀏陽人受琴派傳統(tǒng)的影響,大都將古琴視為獨奏樂器。因此,許多人彈琴只能獨樂樂,而不能與眾樂樂,以至于每年逢瀏陽孔廟祭祀,幾乎無人可彈琴。劉人熙寫了《琴旨申邱》一書,旨在喚醒世人操琴應(yīng)以廟堂“雅樂”為重,而勿偏向于獨奏自娛。

《譚嗣同像》賀羽 110x80cm  2021 布面油畫  

劉人熙很快注意到,他的這位高足,不僅擅長彈琴,還精通音律。有一天,他發(fā)現(xiàn)譚嗣同對他所著的《琴旨申邱》及瀏陽琴家邱之稑所作的《律音匯考》,讀得津津有味,甚至手不釋卷。

譚嗣同竟如此才華橫溢,劉人熙欣喜異常,決定傳授譚嗣同彈琴。譚嗣同原本就彈得一手好琴,因為劉先生的悉心教誨,很快青出于藍。在他的影響下,譚嗣同也將七弦琴視為傳統(tǒng)禮樂教化下的道器,不應(yīng)入俗。

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劉人熙與譚嗣同師徒二人,帶著塤、箎、簫、管、琴等樂器,又叫了一些朋友,在瀏陽會館開辦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音樂會。幾個人演奏得酣暢淋漓,興致盎然,周圍聽眾忍不住拍手叫絕。

每每回到瀏陽,譚嗣同都要帶著琴到文廟與友人縱談天下大事,彈琴舞劍助興。此時偶一抬頭,我竟然走到了小城圭齋路瀏陽一中大門前,我停住了腳步,張望著大門后瀏陽文廟,一片安靜。瀏陽文廟大成殿為重檐歇山頂,高大威嚴,四周圍護的石欄一如其舊,它可是譚嗣同當年在斷鴻聲里拍遍的欄桿?就是在文廟后面的奎文閣,昔日譚嗣同參與創(chuàng)立的算學社,依然靜默于濃郁的夜色里。我想,譚嗣同應(yīng)是在此處與友人縱論天下大勢,只可惜他昔日語驚四座的高談雄辯,早已隨風而散,任憑我如何側(cè)耳再傾耳,都已不復(fù)可聞。他可曾在此撫奏過七弦琴呢?百余年時光飛逝,他的琴聲也早歸沉寂。我舉目四顧,訴說如煙往事的,只有檐角在夜風里叮當作響的風鈴。

譚嗣同殘雷琴。故宮博物院 藏

然而鮮為人知的是,譚嗣同高超的琴技除得益于老師劉人熙外,也得好友唐才常的父親唐壽田親自傳授。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六月,為興辦算學館和群萌學會,唐才常、譚嗣同先后返歸瀏陽,得知唐父精于琴,譚嗣同常至其家向其學琴。琴止以后,譚嗣同和唐才常便縱論學術(shù)及時事,談到清朝政治腐敗,喪權(quán)辱國,都無限憤慨。每到深夜,室內(nèi)猶高談雄辯,神情激越,書生意氣,動人心魄。

不覺行至小城的梅花巷,出巷口,習慣性地立住,凝望著對街的譚嗣同故居。風微微寒,譚嗣同故居安靜地佇立在微黃的街燈里。我的心微微顫抖了,再過幾天就是他的生日,他會回到他昔日的家看看么,會回到他昔日讀書寫字的石菊隱廬么,還會彈起他心愛的七弦琴嗎?這么一想,仿佛依稀間,竟有憂傷的琴聲如泉水般從故居里面悠悠而來……

于愛琴如命的譚嗣同而言,光緒十六年(1890年)這年是不平凡的一年,在他為仲兄譚嗣襄離世而傷痛之時,竟新得了三床琴。

這年二月初,譚嗣同安葬好仲兄譚嗣襄后,收拾好滿腹傷痛,就從瀏陽赴湖北武昌,為父親譚繼洵即將赴任湖北巡撫而布置一切。也許就在這個春三月,譚嗣同于湖北江夏意外得到文天祥的蕉雨琴,如獲至寶。晚上燈下細細欣賞:此琴長三尺七寸,闊六寸,斷紋細碎如毛,世稱牛毛紋者也。底篆“蕉雨”二字,琴腹鐫有行書二行:“寶祐二年甲寅九月,廬陵山人剖腹重修”。并篆刻有琴銘:“陰沉沉,天寂寂,芭蕉雨,聲何急;打入孤臣心,抱琴不敢泣!”他感慨萬千,特地作了篇《文信國公蕉雨琴記》述說得琴的喜悅,上鈐篆文“勇猛精進”陽文與“芬芳悱惻”陰文兩枚印章。只是譚嗣同怎么也想不到,他殉難之地,就是600年前文天祥殉難之地:菜市口。

譚嗣同仰慕文天祥的人品,認為高潔脫俗的骨鯁之士,應(yīng)當具有如琴曲般澄澈純凈、不染纖塵、冰雪情操的內(nèi)心。他對蕉雨琴珍愛有加,請人精心用白綾制作了琴囊,并親筆題詞于上。其時,他譚嗣同為貴公子,聲名很響,交游公卿間,且足跡遍及海內(nèi)。在漫游黃河兩岸、大江南北各地時,他身佩鳳矩劍,且常置此蕉雨琴于行篋中。當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的時候,他不是彈“蕉雨”琴,就是舞“鳳矩”劍。他在最后一次回瀏陽時,攜此琴回家,將其懸掛室中,而其白綾琴囊已經(jīng)凋敝呈舊色矣。他就義后,此琴為譚家傳家寶,用心收藏。

卻說這年夏天,譚嗣同將父親一行安排好后,又回到瀏陽家里,除繼續(xù)攻讀儒家典籍外,還潛心鉆研八股制藝。一個雷雨交加的清晨,他家花園里兩棵高約六丈的梧桐樹,被暴雷劈倒了一棵。隔天一大早,譚嗣同在那棵梧桐樹旁輾轉(zhuǎn)了很久,對這棵蓬勃的梧桐樹的倒掉,甚為惋惜??吹教傻乖诘氐奈嗤洌挥上肫鹆锁P凰。中國自古有“鳳棲梧”的傳說,鳳凰高貴美麗,桀驁不馴,非梧桐不棲?,F(xiàn)在樹倒掉了,想象中的鳳凰更是渺茫。但轉(zhuǎn)念一想,“雷擊木”極為罕見,何況還是梧桐木?他想,真是天賜良機,不如將這難得的梧桐木制琴。

他多方訪問,終于找到了一位手藝極好的斫琴師。斫琴師一襲灰色長衫,身形消瘦,為人謙遜,他很喜歡。斫琴師聽取了他的意見后,將梧桐樹的殘干,先后制成兩張七弦琴:一張為“仲尼式”,取名“崩霆”;一張為“落霞式”,取名“殘雷”。合起來就是遭暴雷劈崩的意思。

崩霆琴。湖南博物院 藏

兩張嶄新的琴,擺放在大廳里,美好而精致,散發(fā)著新木的清新氣息,譚嗣同滿心歡喜。他想,他要好好為這兩張古琴上漆,寫琴銘。為此,他反復(fù)地思考,反復(fù)地與斫琴師商討,終于有了滿意的方案。

崩霆琴琴身烏黑锃亮,琴面為桐木斫,琴底為梓木斫。琴背面魏碑體“崩霆”二字很有力量,其下刻有題款23字:“雷經(jīng)其始,我竟其工,是皆有益于琴,而無益于桐。譚嗣同作?!备箍顒t刻:“瀏陽譚嗣同復(fù)生甫監(jiān)制”“霹靂琴第一光緒十六年庚寅仲秋”。

殘雷琴渾身黑色光漆,雕有梅花,龍池、鳳沼均作圓形。琴面為桐木斫,紋理清晰。龍池之上刻魏碑體“殘雷”二字,其下刻有行楷35字:“破天一聲揮大斧,干斷柯折皮骨腐??v作良材遇己苦。遇己苦,嗚咽哀鳴莽終古。譚嗣同作?!本钜允G。詩左下方刻長方形朱文印,篆“壯飛”二字。腹款刻“霹靂琴光緒十六年瀏陽譚嗣同復(fù)生甫監(jiān)制”。

這兩首琴銘仿佛是他一生的寫照,也如同讖語般預(yù)示著他早已為自己設(shè)計好的結(jié)局。后來,譚嗣同如同背負著世間苦難的鳳凰一般,投身于熊熊烈火當中,以生命和美麗的終結(jié)換取世界之新生,只留下被他命名為“崩霆”“殘雷”的梧桐木古琴。

不過,琴終究是琴,經(jīng)歷千斫萬擊,才可為良琴。即便再過千年,縱然??菔癄€,也能奏出最為清麗鏗鏘的樂章,不會被世人所遺忘。對譚嗣同而言,七弦琴已不再是一般文人雅士休閑遣興的玩物,而是愛國志士劍戟交鳴的生命之歌。

再往前行,沿著步行街,便來到小城的才常廣場,旁邊便是人聲喧嘩的北正西商場,這里燈火通明,人來人往。我轉(zhuǎn)而往譚烈士專祠走去,這里行人很少,安靜多了。借著路燈,但見祠堂面街的外墻全白,門楣之上直書“譚烈士專祠”幾個大字,我心下肅然起敬。專祠大門緊閉,自是不能進去,我便靜靜地站在一旁,默默懷想。

祠堂里懸掛著譚嗣同摯友唐才常的挽聯(lián)。譚嗣同12歲第一次隨父譚繼洵從北京回瀏陽時,認識了比他小兩歲同為瀏陽人的志士唐才常,兩人一見如故,成為刎頸之交。當年譚嗣同出瀏陽,經(jīng)長沙,取道武漢北上,譚嗣同于唐才常長沙餞行的席上口占一絕:“三戶亡秦緣敵愾,功成犁掃兩昆侖?!弊栽S亦以許友。不久遭遇不測,唐才常悲憤莫名,慨然寫下長聯(lián)悼念:“與我君別幾許時,忽警電飛來,忍不攜二十年刎頸交同赴泉臺,漫贏將去楚孤臣簫聲嗚咽:近至尊剛十余日,被群陰構(gòu)死,甘永拋四百兆為奴種長埋地獄,只留得扶桑三杰劍氣摩空?!睍r隔兩年,唐才常在武漢發(fā)動起義失敗,為張之洞所殺,與譚嗣同享年均不足三十四歲。唐才常臨難時高歌:“七尺微軀酬故友,一腔熱血灑神州”。這是何等肝膽相照生死相許的友誼呵!在此寒夜里的譚烈士專祠前,寒風凜冽,我仿佛聽到了“殘雷琴”與“崩霆琴”金鐵交鳴的巨響和它悲壯的和聲。

譚嗣同致其妻李閏的信札。該信寫于1898年6月21日,譚嗣同在長沙接到光緒皇帝的諭旨之后,準備啟程前往北京。信中以“視榮華如夢幻,視死辱為常事”相勉。湖南博物院 藏

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四月,譚嗣同應(yīng)詔赴京變法前,特地趕回瀏陽與李閏辭行。就在離別前夜,夫妻二人相顧對彈“崩霆琴”與“殘雷琴”。未曾料到,這將是這對聚少離多的夫妻相伴相隨的最后一夜。次日一大早,目送著嗣同登上遠行的木船,李閏站在瀏陽河畔周家碼頭,萬般不舍,淚眼蒙眬……

江湖多風波,道路恐不測。李閏哪里知道,夫君譚嗣同毅然辭別故土北上,等待他的,將是一場近代史上最為猛烈的血雨腥風。呼嘯成風的歷史旋渦中,他將以死生飄搖去,換得日月又新發(fā)。

120多年過去了,當我再次來到譚嗣同故居旁邊小廣場,凝望著譚嗣同的塑像,他依然在黑夜里沉思。夜更深了,大街上偶有車輛駛過。譚嗣同和李閏最后的對話有誰知道?有誰聽過他們最后一晚那時而婉轉(zhuǎn)低回時而激昂奮發(fā)的嘈嘈切切錯雜彈的琴聲呢?任是我側(cè)耳傾聽,卻怎么也聽不到余音繚繞,只覺寒風吹過,掀起無盡的思念!

當初譚嗣同到了北京,任軍機章京后,事務(wù)繁忙,曾忙里寫信給李閏,有“夫人如見,朝廷毅然變法,國事大有可為,我因此益加奮勉,不欲自暇自逸”之語。而李閏在驚聞噩耗之后寫的《悼亡》詩,至今讀來仍令人泫然:“盱衡禹貢盡荊榛,國難家仇鬼哭新。飲恨長號哀賤妾,高歌短嘆譜忠臣。已無壯志酬明主,剩有臾生泣后塵。慘淡深閨悲夜永,燈前愁煞未亡人?!?/p>

想當初譚嗣同劍膽琴心,俠骨柔腸,攜帶劍與琴,為拯救中華民族于滅種之難,北上京城期盼一展變法強國宏愿,只可惜舊勢力陰霾重重,戊戌變法百日而終。為喚起民眾覺醒,譚嗣同舍身赴難,慷慨就義。

而譚嗣同殉難后,尚有“七星劍”“蕉雨琴”等遺物留存在“大夫第”,被夫人李閏悉心封存保管在閣樓之上。20世紀60年代,瀏陽縣文化館搶救性保護瀏陽古樂。在征集古樂器時了解到,土改時譚家曾將部分譚嗣同遺物交由佃戶譚某保管。工作人員多方輾轉(zhuǎn),終于找到了譚某,在那里找到了24根銅制鳳簫,還找到了“七星劍”。但令人十分遺憾的是,出于擔心,譚某將“蕉雨琴”包裹好埋到自家屋后的菜地里。去地里挖掘時,琴已腐爛不堪,令人痛心無奈至極。好在還有“殘雷琴”與“崩霆琴”得以保存下來,分別藏于故宮博物院和湖南博物院。

夜更靜了,再次凝望黑夜里的譚嗣同塑像,他在另一個世界里,還在思考救國救民之路嗎?而我的耳邊仿佛響起譚嗣同就義時,在北京菜市口高喊的“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不由感慨萬千,五內(nèi)如沸!一時間,寒風更冷了,但恍然間,似有鏗鏘激越的琴聲從故居的石菊隱廬書房傳來……

責編:胡雪怡

一審:廖慧文

二審:曹輝

三審:楊又華

來源:湖南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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