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副刊·潮頭丨從雪峰山麓唱到洞庭湖畔:登春山,唱茶歌

  湖南日報·新湖南客戶端   2025-03-18 09:20:07

  文丨劉純一 張洋

  茶為國飲?!安琛弊植痖_,是“人在草木間”,這是人與自然相勾連的極好詮釋。而一句“柴米油鹽醬醋茶”,則更道出了茶與老百姓生活的密不可分。

  我喜歡喝茶。通過喝茶,我在老家益陽結(jié)交了不少茶友。不同于我只是喝“茶”本身,他們還會致力于品味頗有地方特色的茶文化。近期,在益陽一友人家中茶敘時,友人拿出了一本他參與編撰的書——《益陽茶歌匯編》(簡稱《匯編》),頗為自得地簽名贈予我,說能幫我喚醒“茶文化記憶”。

  一首首茶歌,如同一把茶刀刺入時光的茶磚,攪動起那些沉睡在葉脈里的山河歲月。隨著茶水的氤氳蒸騰而起,鉛字中洇出許多人的身姿。每一首茶歌,果真都是一段文化的記憶,它們以歌詠的形式,記錄了益陽人民種茶、采茶、制茶、飲茶的日常生活,以及敬重茶、喜愛茶的情感世界。

采茶姑娘在唱茶歌。曾麗霞 攝

  

  《匯編》中收集了兩百多首茶歌茶謠,它們大多流傳于清至民國時期的益陽民間。有些因流傳日久,缺失了曲調(diào),只留下唱詞。《祭茶歌》是《匯編》中的開篇,據(jù)稱是最早的益陽茶歌,流傳于清代早期:

  惟神有靈,威儀肅明,保我茶民,賴以安寧,山色一統(tǒng),日進斗金。

  其詞的古樸、莊重體現(xiàn)了茶農(nóng)們對故土的深沉和厚愛,廣泛傳唱于節(jié)慶或祭祀活動中,充分展現(xiàn)“人神共飲”的茶歌傳統(tǒng),延續(xù)的是《楚辭》中所訴說的“東皇太一”巫儺文化。茶祭儀式上的念誦既是對話神靈的咒語,更是茶農(nóng)們對美好生活的希冀。

  益陽有“山崖水畔,不種自生”的得天獨厚茶鄉(xiāng)地貌,尤其是在雪峰山脈的褶皺里,更是有著茶樹最鐘情的溫床——冰磧巖。冰磧巖形成于約6億~7億年前的極端氣候變遷。冰磧巖風化后形成的土壤疏松多孔,富含鋅、硒、鎂等微量元素,且酸堿度適宜,為茶樹提供了獨特養(yǎng)分,此即茶圣陸羽所言:“崎嶇爛石上,得此一寸芽”。益陽安化是全球冰磧巖最集中的地區(qū),成就了雋永的茶香。古人雖不明了冰磧巖滋養(yǎng)好茶的科學原理,卻深深懂得“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茶”的邏輯,清代《芙蓉茶歌》中“芙蓉竦兮峰插天,瑞草魁兮生絕巔”,以粗獷的神話描繪了安化芙蓉山茶的優(yōu)渥生長環(huán)境,亦是感恩造物主所創(chuàng)設(shè)的天然茶寮。

  煮一壺安化黑茶,茶湯升騰起霧氣,仿佛舒展成連綿的青山。我好像聽到了資水南岸的茶園,已泛起山歌的漣漪。

  “正月采茶是新年,姐妹雙雙進茶園。”采茶姑娘指尖掠過新芽,喉間流轉(zhuǎn)的調(diào)子比露珠更清亮,采茶姑娘的足印在茶垅間寫下一行行詩,哼唱的采茶曲調(diào)掠過茶山飛向遠方。益陽采茶調(diào)多以月令為敘事框架,書中收錄的《十二月采茶》,就是以月令為綱,逐月描繪茶農(nóng)勞動生活的場景,交匯出一幅動態(tài)的茶事年歷。

  二月采茶茶發(fā)芽,姊妹雙雙摘細茶。姊摘多來妹摘少,不論多少摘回家。

  三月采茶是清明,姐在房中繡手巾。兩邊繡出茶花朵,中央繡出摘茶人。

  四月采茶茶葉黃,聲聲布谷插秧忙。插得秧來茶已老,采得茶來秧又黃。

  ……

  它記錄了茶農(nóng)“晨穿苦霧深,晚焙新火烈”的日常辛勞,采茶歌不僅是茶事活動的伴生藝術(shù),也成為地方志的韻律化表達。

  繼續(xù)翻看這本《匯編》,會發(fā)現(xiàn)益陽的茶事不但有著“采茶”的韻味,還需有“踩茶”的技藝。所謂“踩茶”,正是被譽為“世界茶王”的安化千兩茶的制作技藝中重要的環(huán)節(jié),這一制作技藝還被列入了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代表性項目名錄。千兩茶形制頗大,每支重量約為老秤1000兩,故名“千兩”。千兩茶的包裝就是用竹篾、蓼葉將散茶包裹踩捆成圓柱形,踩制過程勞動強度極大,需由幾名壯漢一同進行,且要求配合嫻熟,所以踩制時為求步調(diào)一致,便以喊號子的方式來協(xié)調(diào)。

  《安化千兩茶號子》中就唱道——

  喲吙喲吙,伙計們咧,

  把杠抬啰,齊心壓咧,用力踩呦……

  安化千兩茶的制作不僅是技藝的傳承,更是自然與人文的深度對話。一聲聲“喲吙”的號子聲,隨著山風吹拂而揉進歌謠,沉淀成為資水岸邊永不磨滅的年輪。在機械化生產(chǎn)的今天,千兩茶仍堅守人工踩制,號子聲成為對抗時間異化的宣言。這種“笨拙”的堅持,實則是以聲音為容器,封存著茶葉從枝葉到茶湯的蛻變哲學。

  

安化千兩茶制作現(xiàn)場。曾麗霞 攝


  千兩茶的發(fā)明創(chuàng)制與茶馬古道有著很大的關(guān)聯(lián),是制茶人智慧的體現(xiàn)。茶馬古道,是我國歷史上最古老的對外經(jīng)貿(mào)商路之一,主要興起于漢藏之間的茶馬互市,萌發(fā)于唐,形成于宋明,在清代達到鼎盛。明清時期,安化茶葉貿(mào)易繁榮,馬幫運輸繁忙。茶馬古道以背夫、馬幫和牦牛駝隊為運輸載體,經(jīng)由長時間的經(jīng)驗總結(jié),安化的茶人遂以千兩茶這種捆扎成圓柱形的形制易于捆綁于馬背長途運輸,而沿途日曬夜露、風吹雨打,茶葉與竹篾香、蓼葉香混雜,形成了獨具一格的風味?!肮诺啦柘惴鞑蝗?,山間鈴響馬幫來。”益陽茶歌的傳唱,無疑是茶馬古道最生動的注腳,也見證了益陽茶業(yè)的興衰浮沉。

  資江是益陽的母親河,在河運作為主要交通運輸方式的年代,資江航運對于茶葉的販運則是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茶歌的婉轉(zhuǎn)悠揚,也讓資江成了天然共鳴箱。

  但是,資江卻不是處處都溫柔待人,老茶工都說“資江十八灘,灘灘埋著茶魂”。所謂茶魂,不過是歷代茶工為謀生計而拿生命冒險的苦楚。于是便有了茶歌《跑江湖》——

  情哥撐篙把排開,情妹站在河邊哭哀哀,哥哎!你河里駕排要站穩(wěn),過灘賣茶要小心;

  妹哎!哥是十五十六下漢口,十七十八下南京,我老跑江湖不要妹操心。

  情妹一句“過灘賣茶要小心”的叮囑,哪里是尋常的綿綿情話,分明是“死生契闊”的擔憂牽掛??汕楦鐓s把險灘唱成了歌謠,用一句“我老跑江湖不要妹操心”來安撫情妹。寥寥數(shù)語,將茶商遠行的艱辛與愛情的堅守編織成詩。

  這首茶歌中,還隱藏著一張“商貿(mào)地圖”:早在清朝康熙年間,大規(guī)模的益陽木商扎簰,沿著資水下洞庭,過長江,來到武漢、南京銷售竹木,茶葉等。從清乾隆二年(1737)開始,安化人大規(guī)模地開采煤礦,并用毛板船將煤炭和竹木,茶葉一起運往益陽和武漢,南京等地銷售。乾隆三十四年(1769),漢陽補課洲(后改名為鸚鵡洲)淤出,于是“安益幫”(安化縣、益陽縣西一帶)搶占先機,在該地抱孤巷建立了行幫組織——安益會館。歌中的漢口已成為晚清民國時期中國最大的茶葉集散地。

  《匯編》收錄的茶歌中,有許多對過去的生活描摹,它們是時光無法磨滅的印記。當我們以現(xiàn)今的情感沖泡融入其中,便能感受到梅山亙古不變的神韻,復(fù)活資江曾經(jīng)流淌的晨昏。

  三

  “我在梅山煮茶等你,靜看資江悠悠……”十年前,這首《你來得正是時候》成了傳唱大江南北的經(jīng)典茶歌,也成了“茶鄉(xiāng)益陽”的文化名片。作者用現(xiàn)代音樂語言書寫傳統(tǒng)茶歌,形成“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對話”的聽覺層次感,副歌部分的吟唱段落巧妙融合了采茶調(diào)式的韻律。歌曲以音樂形態(tài)重構(gòu)了地域認同,十分值得稱道。《匯編》將這首歌收錄其中,意在真正的文化傳承不必固守形式,古老的旋律可以在當代語境中不斷“發(fā)酵”。

  掩卷思量,從遠古神農(nóng)嘗茶的傳說,到茶馬古道的商旅駝鈴,再到現(xiàn)代茶文化節(jié)上歌聲的創(chuàng)新演繹,茶歌無疑是當代茶文化中鮮活的文化基因。益陽茶歌,如同一串串探尋茶史的密碼,幫助我們感受茶鄉(xiāng)的輝煌與精彩;也正像一面面多棱鏡,折射出茶鄉(xiāng)生活的多重面相和多維景致。它是一部鐫刻在山水間的有聲史詩,既承載著雪峰山茶史的厚重,又薈萃著資江奔涌的風土人情。

  我凝視著茶馬古道地圖,讀懂了采集茶歌的深意:所謂茶歌匯編,實則是將散落山野的茶文化基因重新編碼。雖然,現(xiàn)在人工智能已經(jīng)學會譜寫茶歌茶謠了,但這些費盡心力的民間采風、收集工作可以建立一個值得被珍視和保護的茶文化原生態(tài)的標本庫。在這個標本庫里,每一個文字、每一個音符都是富有生命力的茶籽,它們在靜靜地等待某個濕潤的春天,等候掉落到一片適宜的土壤,到那時再重新長成接天的碧浪。

  透過茶歌的字里行間,那些遠古的祭茶吟唱、茶馬古道上趕馬調(diào)里的塵土飛揚、茶園里的情歌的互訴衷腸以及茶人思念映襯出的清冷月光,都化作一個個跳動的音符匯入新時代的樂章,繼續(xù)譜寫出“茶歌未央”的傳奇。

  此刻,雪峰山麓和資水岸畔的茶園正感受春雨滋潤。而我恍惚中似乎看見陸羽手正捧著一本《茶經(jīng)》涉資江而來;云霧山中的茶馬古道上,馬幫隊伍正馱著千兩茶徐徐而行。時光流轉(zhuǎn),那些曾被遺忘在角落的茶謠,那些被重新譜寫的茶歌,正如同溫暖的春風,拂動著中國的茶產(chǎn)業(yè)、茶文化的旗幟。

責編:廖慧文

一審:周月桂

二審:曹輝

三審:楊又華

來源:湖南日報·新湖南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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